【流年】富贵(短篇小说)

笔名经典散文2022-04-28 12:53:380

富贵三十岁那年,村里有人引回几个石楼山区的女人。有热心的人说:“富贵,你弄一个吧。”富贵说:“我都三十了,也不指望问本地的了,你去说吧。只要没病,越便宜越好。”富贵说这话的时候,一副很可怜的样子。其实富贵高大健壮、相貌堂堂,还有自然卷的又黑又亮的头发,只是皮肤有些黝黑和粗糙,这是生活给它的。在农村里,只要你一直干苦力活,谁都得变成这样。但富贵很穷。乡下女人知道漂亮不能当饭吃,所以富贵迟迟找不下媳妇。

富贵花了三千元钱,那群女人中的一个就成了富贵的媳妇。富贵的这个女人粗壮结实,长得也不丑,要说有特点的话,就是异于本地人的满嘴黄牙,便宜是因为她的年龄大,她说她三十岁了,看样子比这个还要大。

富贵有了媳妇,第一晚上就觉得女人真是个好东西。早上起床的时候,他说:“我穷,但是我绝对饿不起你。你跟我好好过,我什么也不用你做,你只给咱生个儿子就行。”

富贵的娘很高兴,逢人便讲:“我娃有个媳妇了,像个男人过的日子了。”她一见媳妇就拼命擦眼睛,但眼睛里总有一片云雾状的东西,怎样也看不清媳妇到底是什么样子,她心里却认为自己儿子的媳妇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妇。

富贵这几天不出去钉鞋了,总是呆在家里,围着女人瞎忙活,边忙边不时瞅瞅女人。女人不说话,也不笑,不生气,不主动干活。饭熟了吃饭,天黑了睡觉。富贵觉得自己的命还算好,村里其他人弄下的女人,听说不停地和他们吵,有的还想跑。富贵想自己的这个女人也许是年龄大了,也不指望什么了,所以愿意和他在一起过。想到这儿,富贵觉得自己占便宜了,花的钱少,女人还乖。

这样大概过了有半个月,家里的钱快没有了,富贵只好出去干活。富贵临出去前对娘说:“你把她照顾好。”他又对媳妇说,“你想怎样和我娘说。”富贵说完,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上面挂着两个大帆布袋子,去鸟镇钉鞋。

富贵一走,娘心里有些紧张。她对媳妇说:“现在坏人多,富贵又不在,咱把大门关了吧。”说完,不等媳妇同意,她把大门从里面锁了,钥匙挂在裤腰带上,还不时用手捏一捏。媳妇坐,她就坐,媳妇躺,她也躺,媳妇上厕所,她跟在后面。媳妇进了厕所,她也跟进去。媳妇说:“你出去吧,要不我尿不出来。”这是媳妇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富贵娘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媳妇又说了一句:“你出去吧,我不跑。”富贵娘出去了,心里却不停地琢磨这两句话,边琢磨,边不时把头探进去看一看。眼前白乎乎的,但能看见有个影子蹲在那儿。

富贵骑上车子往鸟镇走,心里却一点儿也不踏实,他害怕自己回去的时候媳妇不在了,只剩下娘。这样一想,脚下就快了,他想早去早回,挣个十来八块钱就行了。

到了鸟镇,富贵取出寄放在别人家的箱子,开始摆摊子。周围那些做其他小生意的人看见他出来了,都祝福他,说:“富贵娶媳妇了。”说得他心里暖乎乎的。

但这天的生意并不好,到中午时,富贵才挣了四块五毛钱。他再也没有心思等下去了,买了三块钱的猪肉,一块钱的韭菜,五毛钱葱、姜、蒜,急匆匆回家去。大门从里边锁着,他喊:“开门,开门。”门开了,他看见娘,看见媳妇,一颗心放肚子里了。

猪肉韭菜饺子就是好吃,富贵看见娘爱吃,媳妇也爱吃,他却舍不得吃了,他拣几个破了皮的吃了,专门喝汤。汤里漂着亮亮的油花,还有几丝绿绿的韭菜,又好喝,又好看。吃完饺子富贵对媳妇说:“你爱吃这个,咱们以后天天吃这个。”

娘刷锅的时候,媳妇也去帮忙,富贵很高兴。他想女人也是人,不管她是娶来的,还是买来的,只要对她好,她就也应该对你好,石头还能焐热呢,鸡蛋焐得厉害了还能生小鸡呢!富贵在她们刷锅的时候,又骑上车子去鸟镇,他一刻也没有歇,害怕把生意误了。

中午人们都在休息,街上人很少,富贵靠着墙壁微眯着眼睛,对面修车铺的两口子都回去吃饭了,儿子出来给他们看摊,小孩刚刚剃了头,头皮光光的,富贵想过去摸一下,就去了。他在小孩儿头上摸了一下,小孩骂了他句脏话,富贵并不生气。他想自己也快有儿子了,有了儿子,也把他的头发剃光,晚上睡觉就搂着他,软绵绵的,热乎乎的,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下午,有了生意,富贵就想晚上再买肉包饺子。但这个顾客只是鞋帮烂了,让他轧一下。富贵挣了五毛钱。再后来,好长时间没有生意,富贵心里有些急。以前他不这样,能挣多少算多少。后来又有了生意,断断续续的能接上,富贵心里踏实了。

傍晚,富贵去隔壁的小店寄放他的东西。店主开玩笑问:“富贵,不给媳妇买点好吃的?”富贵说:“割点肉,包饺子。”店主说:“这么迟了,哪有肉?”富贵说:“不会吧,肉还能卖完?”富贵存好东西去买肉的时候,肉摊果然早不在了。富贵想,肉也能卖完,他觉得卖肉比钉鞋好。他去熟肉店,买了两块钱的猪头肉。

以后的几天,富贵无论钱挣多少,总要买点肉。一天,媳妇吃完饺子后哭了。富贵心里很着急,问媳妇怎么了?媳妇呜呜咽咽地说:“我在这儿每天吃肉吃饺子,可怜我的娃娃们饭都吃不饱。”富贵问:“你的娃娃在哪里?”媳妇说:“在石楼。”媳妇果然有娃娃,富贵担心的事发生了。可是他要这个女人的时候,并没有提什么条件,他现在谁也不能怪。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媳妇还在不停地哭,富贵打定主意,无论她怎样也不让她走,自己毕竟花了钱了。媳妇哭了半天,自己止住了。她说:“你能让我回去看看我的娃娃们吗?”富贵不吭声。媳妇说:“咱们两个一起回去,看看我就和你回来,行吗?”富贵不吭声不行了,他问:“回一次你们家得多少钱?”媳妇说:“两人的路费三百够了,剩下的你看吧。”富贵想了半天,说:“你什么时候想走?”媳妇说:“你同意了?”富贵和媳妇回家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还心疼钱。

到了媳妇家,果然穷。半山腰上的一孔窑洞里,光溜溜的,只有两口大瓮,一个大炕,和一个做饭的灶。几个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见到女人回来都有些怯生生的,看到他们从包里掏出吃的,才一下子欢呼起来。富贵来前的担忧一下子没有了,他从自己的人造革皮夹克里捏出三十块钱,给了这三个孩子。

村里来了好多人看他们,富贵给男人们发烟,奇怪的是这儿的女人们也吸烟。他带的烟很快就吸完了,他去村里的小卖部买,货架上只有一块五毛钱一包的公主烟,剩下就是那种需要自己卷的莫合烟和兰花烟。富贵买了公主烟,心里又有些得意。有一个男人经常来,来了不说话,坐那儿不停地搓手,富贵给他烟他也不要,自己卷兰花烟抽。但他和孩子们很亲热,媳妇家的人对他也比别人好。

这里没有电,一到晚上,人们就早早睡了。他们都睡这大炕上,娃娃们争着和妈妈睡。热闹是热闹,可是富贵什么也不能做。他觉得这种热闹是别人的。

过了三天,富贵悄悄和媳妇说:“咱们走吧?”媳妇说:“再住几天吧。三百块的路费都花了,还不多住几天?”又住了三天,富贵说什么也不想呆下去了。他说:“咱们说什么也得回了,你以后要是还想回的话,就顺顺利利跟上我回吧。”媳妇不痛快,但是答应了。她说:“咱们回,我能不能带一个孩子,我在那边怪闷的。”富贵没有想到媳妇提出这么个要求,他想拒绝,又怕媳妇不高兴了不跟他回家。便想无论怎样先得把媳妇领回去。他说:“带一个行,但不能带男的。”媳妇便把最小的闺女带上了。

回去以后,富贵细细算了一下,连路费花了七百四十二块三毛钱,他觉得自己要白辛苦两个月了。第二天,富贵出去的时候和媳妇说:“我中午不回来了,你和娘吃饭吧。”一上午,富贵都在心疼那七百多块钱。中午时,他没有回家。他想,媳妇可能给他送点饭来。但是等下午街上的人多起来,媳妇连口水也没有给他送来。不过,中午富贵也不是白过了,他给人粘了一副鞋底,挣了一块钱。

晚上回家的时候,富贵什么也没有买。他回了家,家里还没有做饭。媳妇领来的那个女孩坐在小板凳上看动画片,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牵了妈妈的衣角不敢动。富贵说:“做饭吧。”说完,啪啪乱换着电视频道。媳妇领着娃娃做饭去了。

这天晚上,富贵和媳妇睡在一起,让小女孩和他娘去睡。媳妇想说什么,看了看富贵,什么也没有说。灯拉了之后,富贵不说话,只是狠狠地用劲。媳妇说:“你慢点。”富贵狠狠用劲。

天气越来越凉,中午富贵仍然不回家吃饭,用一个罐头瓶向周围的人家讨些水喝。顾客给的每一张零钞他都用手绢仔仔细细包起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再用手按按。

冬天了,天上常积满大片大片灰色的云,有时天空没有云也是空空荡荡一片灰色。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树干树枝的颜色也变成冷硬的浅灰色,和周围的建筑物成了一种颜色。所有的人都只有一个感觉,冷。街上所有的店铺都生了炉子或烧上暖气。富贵还是每天早早出来,坐在那儿等生意。他碗里蘸刀子的水已经结了冰。他坐在那儿,等上好长一段时间,太阳才会从对面房顶的屋脊上爬上来,照在他身上。这时,他的生意也慢慢来了。人们问:“富贵你冷不冷?”富贵用手擦擦鼻涕,说:“不冷。”

人们的衣服越穿越多,但天还是一个劲地冷。好多时候,从街道的东边能一眼望到西边,冷冷清清的街上只有几个小摊,摆小摊的人却早躲到附近的商店里了。富贵还是守着他的摊子,他把铺在膝盖上用来干活时衬鞋的那件肮脏不堪的衣服也裹在了身上。这时的生意都集中在中午前后这段比较暖和的时间。但富贵还是早来迟回,固执地守着他的摊子。他常常在没有生意的时候,用收拢来的废纸、塑料袋、烂胶皮在前面点一小堆火,把手和脚放上去烤。这些东西燃烧的时候,散发出一种很难闻的气味,匆匆路过他摊子的人们会说一句:“富贵你放毒。”生意来了的时候,富贵一脚把前面的火踩灭,火灭了,烟却还在,而且比火着的时候更多了。钉鞋的人在这种天气往往不会坐在他前面的板凳上等。他们把鞋脱下来,换上富贵准备的拖鞋躲到附近的店铺里等。或者把要钉的鞋放下,过一会儿来取。

那天过来一个人,却把鞋脱下,边让他钉鞋边坐在凳子上等。等的时候他一个劲地喊冷。鞋钉完了,他却不给富贵掏钱,还一个劲地说着什么。后来,富贵从怀里摸出那个手绢,从里面取了二十元钱给了那个人。那个人接过钱,缩着脖子走了。

富贵生气地和人们说:“找我借钱!”人们说:“他借上你的钱还吗?”富贵说:“还个啥?料子鬼。”料子鬼是鸟镇人们对吸毒的人的统称。人们问:“你不能不给他?”富贵说:“你不给他他欺负你呀,这种人。”人们说:“你这一天白受了。”富贵说:“两天也挣不回来。”

人们衣服穿得最多的时候,腊月到了。一进腊月,还是很冷,但街上却很热闹。当街写春联的,画窗花的,挂年画的,亮鞭炮的,现杀猪羊的,卖鸡肉带鱼鲤鱼的,蔬菜衣服玩具的……

阴历二十一晚上,下了场雪。

第二天早上每家店铺门前都在扫雪。人们把扫好的雪一倒,就开始做生意了。只剩下街中间的一道,没有人管,屋脊似的。街上的人不因为前天下雪变少,而是更多了。街中间的雪被人踩,车压,很快变成黑黑的一片,冰一样硬。

十点多的时候,富贵的媳妇出来了。她站在富贵的鞋摊边等着,她耳朵上带着金耳环、脖子上带着金项链。四周都是雪,被太阳照得亮晃晃的,她的这些金首饰格外耀眼。

富贵忙完手里的活儿,就和她朝街西边走了,摊子让别人给照看一下。

时间不长,富贵和他媳妇从西边回来了,拎着猪肉、羊肉、鸡腿和一身新衣服。富贵还是坐下来钉鞋,媳妇拿上东西回去了。

第二天,富贵出来的比以往迟,而且脸色很不好看。人们问:“富贵,你是不是病了?”富贵骂了句脏话,说:“昨天买下的肉都让人偷了。”富贵说他怕把肉放屋里热,坏了,放在外边,早上起来就不见了。那天,富贵嘴里不停地嘟哝着脏话。人们问他:“那你再买不买了?”富贵说:“哪能不买,一年才过一次年,媳妇还是头一年。”这天回家的时候,富贵又买了块肉,比昨天的少多了,而且只有猪肉。

临近春节,什么生意也好。富贵也不例外,找他钉鞋的人特别多。富贵经常从早上一出来就忙到晚上,中间也不歇口气。但富贵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不好,有时额上还有汗珠。大冬天,他的脸不是发白,而是发黄。

已经持续了几天好天气,街道中间的那溜冰一到中午就开始融化,流下些弯弯曲曲的水渍,它们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蜈蚣。屋顶上的水到中午也化了,嘀嘀往下掉,像一只只沙漏。

腊月二十八,家家店铺都在贴对联。富贵帮他寄放东西的店铺贴对联。大红的对联给富贵蜡黄的脸洒上了一丝喜气。他说,肚子疼,明天就不出来了。

大年一过,店铺陆续开张。富贵却没有出来,过了正月十五,还没有出来。人们说富贵病了。什么病?人们都不知道,人们都有各自的忙的。

治好癫痫要花多长时间
癫痫几年后还会发作吗
手术治疗癫痫病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