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长干行(短篇小说)

笔名写景散文2022-04-30 12:20:040

平原上那条瘦弱的小河叫做条河。不过是一条河的简省叫法罢了。河水经过村子的时候懒懒地睡了会儿,便泊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湖水极是清澈,因形状像一片雪花,人们便叫它雪湖了。湖的周围散布着几十户人家,他和她便是这村子里的。不过一个在村口,一个在村尾。

她的爹四棍儿是天生着一副好吃懒做的风流嘴脸,自从想方设法娶了她没过门就大了肚子坏了名声的娘,就去了一棍儿,变成了赌棍、恶棍、酒棍三棍儿了。她娘生她的时候是第七次了,之前的六个丫头四个被她爹卖成钱迁赌掉喝掉了。生她的时候,她的娘还是从破席片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挺着个大肚子给供奉的送子娘娘烧上了三炷凄凉的信仰……然而及至看清了婴儿腿间,她的娘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这个曾经冰雪风流的俏女子认了命,决定以后不再生了。

她的爹一见还是丫头,一脚把她踢了老远,她没死。她的爹又想把她卖了,她的娘就疯了一样哭号,哭喊的还是她处处不称心的命,也就只有养下了,生的孱弱,软软的,都说怕养不活,喝了一些鬼先生画的符咒烧成的脏水,竟也活了下来。她的娘巴望着她的命会暖和平坦些,就叫她,棉,当然,叫的多的还是,小三儿。

村子里的孩子也就像猫儿狗儿一样,没有什么童年可言的,但是她记得她是爹娘无尽的争吵中长大的。爹喝醉了就砸东西,骂她娘大腿叉了几百回老子日辛夜苦倒绝了后,等等等等,然后再打,打起劲了也拉过她的两个姐姐大丫头二丫头补上两脚几巴掌,她躲在娘敞露不整的怀里惶惶地看着她娘拍着地一板一眼已经流不出泪哭,还有她瞪着充满酒精的眼珠子暴跳如雷的爹,以及两个蜷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姐姐……

他则是家中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村里的孩子都很野,逮鸟,捉鱼,放牛,偷瓜,瞎跑,打架……什么事都不怕,玩的也很野,但是却没有人愿意和她们三个丫头玩儿。他们当着她们姐儿仨的面喊,嗳,小破鞋儿小破鞋儿……这是最恶毒的骂一个女孩子的混话了。她娘的年轻时唱花旦做过不清白的事,她们自然而然也得是。

但是,他发现他真是欢喜见到她,他喜欢她。他比她大。当身边的男孩子一蹦一跳朝她们喊小破鞋的时候,他看见她迅速地低下头去,红着脸颊从他们一片叫笑声中极快地跑过,若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他没有附和着叫,也没有笑,他只默默地站在男孩子堆里,看着她促惶的逃跑,他知道她肯定伤心的哭了。

他还记得那一回,他们几十个男孩子在犁后田地里打土坷垃仗,你砸我,我砸你,很疯,他领着弟弟也参与其中。玩得正热闹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她跟着两个姐姐来地里挖野菜。他们不打了,却突然人来疯的大手里的坷垃一哄地掷向她们姐妹们,大姐二姐挨了几下随手反洒了几把土,眼看敌不过就骂着跑开了,一边跑一边朝她喊小三儿快跑快跑啊……她跑得慢,挨到身上的坷垃最多,辫子散了,鞋跑掉了,身上都是土,那些土砸在她身上,他知道,会很疼。傻了吧唧的二牛蛋子捡了她的鞋在手里傻呼呼地摇摆着,还喊,小破鞋儿钻野地儿,公鸡上了母鸡的背儿,男孩子们也都这么喊,小破鞋儿钻野地儿,钻野地儿……他冲到二牛蛋子跟前想夺回她的鞋,还没挨身就被石头一把推开了,照他屁股上连踢了几脚骂他想干什么。石头是他们这群孩子的头儿,是大哥,说一不二的,谁开罪了他就再也别想在男孩子中间玩儿了,对小小男孩子来说这是关系极为重大的事情了。他没敢反抗,他不想被伙伴们孤立。石头就站在田垄上命令说,砸她,砸小破鞋儿。男孩子们都砸了。唯独他迟迟没有。石头和其他的男孩子不满地冲他说你咋不砸呢大海,是不是看上小破鞋了,噢,小破鞋是大海的花媳妇了啊,噢噢,他不砸,男孩子们就叫着起哄说她是他媳妇,这是极羞辱难听的话,表示他们就要从队伍里开除他了,他不能不砸。他砸了。她没躲。他砸的时候心里喊着你快跑啊你快跑啊,她没跑。他看见坚硬的土块重重地砸在她单薄的身上,她剧烈的趔趄了一下,然后她皱着眉头,慢慢地弯下腰来,蹲在地上,紧紧捂住被砸的胸口,他想他是砸疼她了。这个场景他一辈子都会记得,他看见她眼睛里的惊愕和难过,他低下了头,眼睛像被蚂蜂蛰了,脸上羞愧得发烫,不敢再看她,周围仍然是同伴们的笑声,他只记得她眼睛里的泪水,她的眼睛很大,也很美。他的心里比她还要难受。

他为她担惊愧疚了几个月,直到知道她没有受伤,他心里压着的大石头才算长出了翅膀。但是他永远会记得那一只种场景:她疼的捂住胸口,慢慢地在地上蹲下来……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再也不许人伤害她,再也不会了。

他被打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夏天的晴日。他们一帮孩子在湖里洗澡,玩水,后来被路过的大人骂上了岸,在岸上光着屁股玩玻璃珠,其实大多是比较圆的小石子儿。

那天,她扎了辫子,穿着一件她娘用旧布料改作的小裙子,跟着她大姐来湖里捞水草回家喂猪。本来是离得很远的,但是男孩子忽然纷纷游到湖水那边,去作践她们取乐。他们向她和她姐姐撩水,扮鬼脸,模仿着做一些男孩子们道听途说来的下流动作,直到石头他们伸手去扯她的裙子,他终于愤怒的哭了,血直往脸上涌,他跑过去,跳起来伸手奋力去打石头的脸,他没有石头高大。他挨打了。石头把胆敢造反的他举手扔到水里,扑上去狠狠揍他,往他身上滋尿,志满意得的邪笑……他把自己鱼一样沉在水里,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在哭,不是因为挨打,而是他还不能保护她。男孩子们都走了,他从水里爬起来,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就看见了她,在岸上守着他,他看见她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以前他以为她不会笑的。但是他拉着她的手咬牙切齿地说,我会长大的,等着看吧,谁也不敢再欺负你。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并且踮起脚尖去给他擦脸上的泥水。

于是他像一株庄稼一样,带着一股子愤怒恶狠狠的命令自己的身体拔节、生长、长高、长大。他要保护她。

那一年他是七岁,她四岁。

从那以后,逐渐再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喊她小破鞋了,他为她一次一次拼命地和取笑她的男孩子打架,渐渐地就没有人敢惹他了。因为这是他已经长得非常高大威猛了。

他和她一块去割草,喂羊,放风筝,等等。他上树掏鸟儿,她心疼那些刚孵出的小鸟,他就不掏了。她柔顺的跟在他后面,很安静,但他知道她的心是快乐的。有时候他也和她调皮,比如捉鱼的时候,故意潜在水里不出来,然后猛地从水下浮出一串笑声和一个水淋淋的脑袋,手里抓着一条大鱼向她挥舞,闭上眼他也可以相见她在岸上担心着急忽又惊喜的样子。他水性好,总可以在别人不敢潜入的的深水里找到肥大的鲈鱼,怕她在家里吃不好,他就在河沟里架起火用河水给她煮鱼吃,他却舍不得吃,把剩下的带回家给弟弟妹妹留着。他叫她棉儿或者叫她丫头。见了她,他心里就欢喜的捉襟见肘,她让他把衣裳脱下来,她给他缝补,把女孩子眉间心上的一抹尚不解风月的绵长切切实实缝合在密密的针脚中。他总是很柔弱,很懂事,安静。让他心疼。

他十五岁那年,已经长成眉眼炯炯初具规模的男子汉,也就意味着开始用还正在加宽的双肩担起家中的负担。他随父亲区县城里卖布。来回一百几十里地,一天一趟,两副扁担,四条腿,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咬几口煎饼,一天星出去一天星回来。他不觉得多苦,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是心里,念想她,发慌。越想越厉害,很韧,丝丝缕缕的,特别磨人。每次经过村口他都有忍不住到她家里的冲动,看上一眼就好。但是他起身的时候她还没醒,他回来时她早已睡了。他见不到她。

她,其实也是。

那天夜里,经过她家门口,他说爹,我怕是闹肚子了,你先走着,我解个手就来。爹挑过他的担子,走了。他是实在受不了。几步奔到她家土墙屋后面,贴着耳朵听,什么也听不见,想喊她,思前想后,又不知如何开口,焦心的难受,急得上墙的心都有了。他捶了一拳斑驳的土墙,长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走开了,他还是见不着她。

她心里也着急。她们家两间屋子姐儿仨一张小床,外面就是爹娘的床,那两扇摇摇欲坠一碰就吱呀作响的破门,她半夜偷偷试了几次,都没法不让它发出不知轻重的声音。

他和她还隔着两道该死的木门。

后来,攒了点钱,他家买了一批健壮的驴子并配了一个木车,也就不用刚半夜就起身了。他的爹也因腿部静脉曲张几乎不能走远路了,生意大多数就交给他去承担料理了。爹有时替他赶赶车,腿实在疼了,就只能在家里歇着。

他第一次坐在车上自己赶着毛驴从她家门口走过的时候,天刚刚泛起稀稀落落的亮色。他唱了一支野朗朗的歌儿,他心里憋闷得慌。他听见木门吱呀着开了,探出一个人,是她。她靠着门框迈出左右鞋穿反了的左脚,犹自喘着起伏的粗气,头发还没有来得及梳理,乌黑的一片长长地散在身后。猝不及防,他被她的美惊住了,他张着嘴愣愣地望着她,她也痴痴地望着他,笑,又流出了大粒的眼泪,笑是真,泪也是真。他惊喜,她也是。但是,他却失机的扬手给了毛驴一鞭子,毛驴仰头颠簸着走了,他回头,见她还在后面看着他,渐渐不见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想法,他要挣钱,娶她。

回来的时候他买了两把木梳子,听说这样的梳子不伤头发,一把给娘,一把给她。他还把梳子和扎头的丝绳,簪子,还有几尺最好看的红布包在一起,远远地扔给等候在路边的她。他高声吆喝着毛驴走了。他心里快活极了。

第二天他比平常赶车早些,经过河上的小桥,看见她挽着个篮子在水边捞水浮菱,她黑且长的发用丝绳松松扎着,望见他来了,就从贴身的衣裳里小心取出那把木梳子月牙般斜插在密密的云发间,向他害羞地笑笑,低了点头,看脚尖的绣,却又不时地抬眼迅疾地看他一眼。他忽然跳下车子,大步急跑过去,都没有迟疑,就拦腰抱住了她,他说丫头,想死你了。她欲扬先抑地试着挣扎了两下,也就安静了,任他透心透肺地紧紧抱着,她的心可是跳得好厉害呀。她从身上掏出一个荷包,上面绣着花朵和符咒,出门在外是避邪的,她给他戴上了。他则不断亲吻她柔美的发。他说丫头,要什么你说,我给你买回来。她摇摇头,贴在他的心口,她喃喃的说她什么也不要,就要你好就好。不知过了多久了,他说,棉,哥走了啊……他没走,也没有松手。他又说,我该走了啊,还是舍不得松开手。他一个大男人惆怅的不行了,他甚至眼睛都红了。她忽然提醒他,哥,你看,车……毛驴大约怕打扰他们,已经自顾自上路了,沿路走老远了。他最后狠心抱了抱她,说,丫头,等着我。他急忙回到路上,大力追赶前面的驴车。

这一年他是十八岁,她十五。

但是事实上并没有他想的顺利。首先他家里就不同意。女孩子虽是好,诞生在那样的人户家,太说不过去了,让人笑话。他长的英武俊气,父母当然想给他找一个人品家世都是好的。他不同意。除了她,他谁也不中意。媒人上门提亲,他不能不理,倒水倒茶张东罗西,可就是不往亲事上说话题。他有他的主意。吵闹了几回,也没有结果,他有时候脾气很倔,就这样和家里耗着。

隔上十天半月,她也能偶尔浅尝辄止地见上他一面,说不上几句话的。满心的深情和水深火热却又只能用力暗藏化作心底的一抹明月。有时他也失心的发疯,天不管地不顾地硬着头皮找个借口约她出来,在庄稼地里手忙脚乱急如焚心的亲她,和她好,反反复复地说话,那么多的话,他和她。也知道这样不好。但一旦见了面就又什么也顾不得了,一遍一遍热烈地交换彼此心仪的羞涩和潮湿,完全没有法子停下来。欢喜一个人,就是这样,见了就不由的高兴,开心,就觉得好,什么都好,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日子就这样和河水一样划过。

那天夜里从村口突然传出来的惨叫声其实村子里和多人都听到了,但却没有人去管问。人们宁愿相信不过是两口子吵架罢了,习惯了。

先是她的爹三棍儿哎吆哎吆鬼哭狼嚎和声声凄切的告饶,然后是噼里啪啦的各种杂物包括骨头的碎裂声,后来则是她娘的哭声,那哭声特别的锥心和凄厉,一声一声高高的盘旋在村子黑魆魆的上空,久久不散,最后好像是她们姐妹撕心裂肺的哭喊……

过去当地婚俗里有一个约定俗成对女人生死攸关的程序叫做,晒红。即婚后的第二天新娘子拜了公婆吃了饭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洗昨夜的床单。洗当然只是个意思,最重要的是把床单上清白女儿家骄傲的夜红炫耀出来,摆在床单最显眼的地方,洗好之后,挂在门前路边早就拴就的麻绳上,有些展览的意思,目的当然是向夫家和村中众人彰显新媳妇在娘家做姑娘时的清白的品行。所以这是一个女子关乎一辈子做人脸面两大家子大人颜面的大事。

但是村口三棍儿家的两个丫头过门第二天就被夫家鼻清脸肿打回了娘家。人们才知道这一家的女儿花早就被人采过了。实实丢尽了八代祖宗的人。

小儿癫痫病的发作类型
有什么方法治疗痫病
贵州知名的癫痫医院